先父一生,平常如斯,嗜烟好酒。但生性节俭,故抽了一辈子劣质烟,喝了一辈子劣质酒。过年过节,给他买的名烟名酒,他都去村头小店换成便宜货。清明时节,儿自酿的“凌虚醉”出炉,但父已仙逝,吾父能豪饮时喝不到佳酿,每念及此,儿肝肠寸断,仰天长叹!清明时节,儿酹“凌虚醉”祭父于灵前......
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
家父程公尼分,生于1932年正月初十,卒于2016年农历10月29日下午17时20分,无疾而终。享年85岁。走的前一天,还在邻居家宴席上喝酒吃肉,晚上即不省人事,翌日,留了一口气等我相见。我远在厦门,万水千山,紧赶慢赶,回到故土,与家父已是阴阳两隔。只有泪洒灵堂,抱撼终身!所幸,二弟三弟及两个弟媳在床前为父亲送终。
父丧期间,海内外众多亲朋好友、旧雨新知计数百人通过微信、短信、电话致哀;数十位挚友及余供职的单位寄来奠仪、送来花圈祭奠。更有几百位乡邻亲临灵堂祭拜!同道挚友、厦大教授李琦作挽联为先父盖棺定论: 程府尼分老先生千古!
执笔荷戈握锄此生,公益高德重望四方。
晚生李琦敬挽!
同宗贤弟、浙江大学教授程雪春送来挽幛吊唁:
华宗程凌虚乃海西文化闻人,惊闻尊翁仙逝,敬祈节哀顺变!
程府尼分老大人千古
程门节义耀千秋,我亦裔孙,背井离家疏赙赠;
令子贤名闻四海,公当瞑目,望乡叩首吊仙翁。
晚辈程雪春敬挽。
还有众多亲朋好友、旧雨新知在朋友圈留言悼念,孝子程凌虚率家人叩谢海内外至爱亲朋!祝好人一生平安!
家父去世后的这些天,我常常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。独自在故乡小路上徘徊,父亲的音容笑貌和过去生活的碎片一片片飞过来,又飞走,能捕捉到的,只是沧海一粟。想起漂泊异乡的周遭际遇,想起命运多舛的父母,想起故乡、故人、故事,不禁沧然而涕下,难以自已!
家父出身在江西省乐平市浒崦村,这是乐安河边的一个数千人烟的大村坊,全村聚族而居,程姓,郡望是河南广平。从村谱“学宗伊洛传方远,道接尼山教泽长”排行来看,带有深深的中原文化痕迹。村坊里文风鼎盛,人才辈出。至今,村坊里还保存一处清嘉庆年间的古戏台和祠堂,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据父亲讲,祠堂是我高祖当族长时主持修造的。清朝嘉庆年间,邻村神溪华家的戏台建成后,台上正中的匾额上题的是“顶可以”,自满中隐藏着自傲;为了与邻村的戏台比个高低,村民们省吃俭用,从苏州募来能工巧匠,历时三载,花掉几斛桶银元、十几两黄金,最后乡民四处借贷以至乞讨,终于营造了一座三重檐古楼阁双面戏台。戏台由晴台、雨台、厢楼、祠堂组成。其设计之巧妙、结构之别致、雕塑之精工、布局之繁华,在江南地区堪称一绝。戏台落成后,高祖就毫不客气地题上“久看愈好”金匾,压住了邻村风头。于是便有了"华家戏台顶可以,浒崦戏台盖西乡"的歇后语。古戏台虽历经近二百年风雨剥蚀,但在历代乡民们细心呵护下,历经修缮至今仍金碧辉煌,几乎完好如新。
家父七岁丧父,家道中落。孤儿寡母,靠乞讨为生。父亲常常提起,有一年大年三十,他与祖母仍在邻村乞讨,一家卖豆腐干的乡邻可怜孤儿寡母,打发了三块豆干,这三块豆干,就是母子俩的年夜饭!父亲还是一位志愿军老兵。小时候听他说过,征兵时,全村青壮年集中在祠堂"熬鹰",谁打瞌睡,纸条贴到谁,谁就应征。村里家境好的,脑子活的家长,会炒一袋黄豆给儿子当零食吃,以免打瞌睡;父亲家里穷,炒不起黄豆,所以就稀里糊涂被应征入伍。所幸命大,小命没有丢在。但也没有沾到什么志愿军的光,复员后一直家乡务农。晚年才享受三瓜两枣的志愿军老兵补贴,若把数字说出来,我都替国家寒碜!
古人论命,有“福、禄、寿”之说。父亲年轻时当兵未带伤残、全身而归;老来四室同堂,也算有福之人;国家的俸禄,晚年也享受到了三瓜两枣志愿军老兵补贴,禄字也沾一点边;至于寿字,古人云:仁者寿,诚不我欺。父亲一介农夫,经历了那么多苦难,八十多岁仍神清目明、身体硬朗,烟照抽,酒照喝,地照下,生活尚能自理。这个“寿”字,可不是一般人能修来的。父亲年轻时吃过大苦,便见不得别人受苦。平日,宗族里谁家有难,父亲常常接济。记得宗族有一侄媳亡故,她丈夫被判刑在牢,家中老的老,小的小,无钱安葬。父亲仗义疏财,带头捐资,并带领侄孙走村串户募捐,不仅帮忙葬了小的,还时常接济老的。父亲仙逝,村民念其功德,破例为他在祠堂(因为祠堂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轻易不开放)举行祭祀,出殡那天,全村路祭,备受哀荣!
家父虽然只念过几年私塾,却是个非常通达之人。孔子曰:未知生,焉知死。但家父却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。听乡邻们讲,家父生前就为自己择了一块墓地,紧挨祖母和母亲的坟茔(她婆媳俩的墓地也是父亲择的)。走的前几日,眼神不好的父亲对着万年历问先生:最近哪个日子好?先生说,十月二十九(公历十一月二十八日)是好日子。父亲就是那一天走的。是日,阴雨连绵的故乡云收雨霁,天地澄明。父亲无疾而终。